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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是黑河,背后是乌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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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8-21 16:27: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面前是黑河,背后是乌拉
作者:马翔宇

        车窗外闪过在不断微调的风景:路边是稻田,一望无际的稻田与草原;稻田与草原之上是完全被乌云覆盖的天空。地上的绿色连向天边,却不见一丝河流的痕迹,天空亦不见光。但稻田与草原依然鲜亮,正如背后天空依旧能透出一两道天光。苍天之下,草原之上,那些跑马飞鹰的人没有了,永远没有了。
       乌拉街似乎是一个令人失望的地方,往事成了知道往事的人证明自己祖上如何强悍的资本:谁家是原来的乌拉贝勒,邻人不过是山东迁来的招垦旗人。而其他的一些人,无数代的汉族母亲与艰苦生活早已冲淡了他们的血脉,红卫兵的暴虐与一万只臭脚更将一些家族的记忆完全摧毁。祖宗匣子被砸碎的一刻,留在他们心里的,是自己扑朔迷离的家史,以及“大汉民族万岁”、“打倒一切牛鬼蛇神”之类的狂热口号。“我是跟贾宝玉一家的”,这不再是一个需要极简单教育背景就能戳穿的笑话,这样类似的笑谈,已经成了一个家族中流传了一两代乃至更久的信史,并且,还要继续流传下去,成为全镇人的共识。也许你能听到老萨满愤怒的叫骂:“你不知道就够丢人的,你他妈不能瞎说,对不对,这怎么能够瞎说。这些人啥玩意都不知道,扯个鸡巴毛”不过,也许也只有你能够听到。
       队友们或许不再以为我们在做一件有什么意义的事了吧。他们开始怀疑我身份证上的那个民族是否存在,甚至是否存在过。他们来到了这个民族的源头,却看不到这样一个民族。一些微妙的符号昭示着这个民族同样微妙的存在感,一些受访对象也会一脸狐疑的看着我,他们早已习惯把一些东西描述为东北的,他们早就忘记了这些东西曾经带有多么鲜明的民族性,曾经让涌入这片土地的中原移民感到怎样的惊讶与好奇。然而此时,土著的后代们一脸狐疑的看着我,仿佛在说:啥意思,不是全中国都这样?那种眼神,一如他们的长辈向我讲述起儿时的故事时他们不屑或惊奇的眼神。他们此前大抵不知道,在那场将他们的祖先、语言乃至民族成分一并扫去的革命之前,他们本来还有另一种不一样的生活方式。革命过后,一切可以东北了的,就让他东北了罢。至于语言,都十年不说了,还说他干啥玩意,四旧啊,不是好东西。再说了,本来也不是人人会说了。我不知道为什么从他们的语言里读出一种欣慰,毕竟,在他们这代消灭了,就不会让子孙后代再因此受伤害。当我为这种我所不能接受的想法求证时,得到的是沉默与烟圈里微微的点头。
        没了好,没了也好啊。现在没了,我们便大抵可以推想从前也不大繁盛,也总不能经历自然淘汰生存下来的。正如一位队友的家长所说,”这毕竟是为中国的民族问题的解决立了一个大功。毕竟,如果一个民族消失了,那么他就不会造成什么问题了。现在我们的国家,已经承受了足够多的民族问题了”。我非常卑鄙的把这个逻辑理解为:要么制造问题,并生存下去;要么不要制造问题,被人当作问题解决掉。我不喜欢这个逻辑,因为我见过太多次这样的逻辑以及其升级版:不论是否制造问题,都当作问题从肉体上彻底的解决掉。我不知道,当某个事端真的触发了前述逻辑升级的时机时,这个疯狂逻辑会不会也就立刻变身为国家意志。当然,孙老师告诉我,这是不可能的,他把我的三四页纸看也不看的丢在一边,那眼神与老萨满品评数典忘祖者们的眼神如出一辙,意思是,你扯个鸡巴毛。
       于是我想聊聊阵亡者们。老关家的萨满告诉我,从前乌拉街常备着一千精兵,整个帝国,无论何处出现战事,便如救火队一样迅速集结开拔。至于死的人,那就老鼻子了。当年这位萨满的二太爷,就作为一名八旗兵战死沙场。“那时候,皇上給赐下一条三丈长的黄绫,上面用满汉文写着阵亡的经过。”我不知道这位士兵是如何阵亡的,以至于他一个人的故事,就能写满三丈黄绫。老萨满同样不知道,因为这份曾经作为家族荣耀精心保存,不轻易示人的黄绫,终于在躲过了六十年天灾人祸后,与其他的四旧一起化成了灰烬。老关家最后的荣耀,这位八旗兵的一生,也一同灰飞烟灭。而这支部队的最后也是唯一一位“余孽”,在全军遭遇伏击尽墨后讨饭半年回到家乡,从此悬壶济世,终老一生。据关萨满说,这位老人一副好身手,人性也好。我曾猜想这样的一位老人如果最终能死在对外战争的战场上会是怎样一副光景,但恐怕也不会好。那许多的八旗兵,包括我那些已不知道名字的家族先辈们,无论是死在外国人枪下,还是中国人手里,到了今天,不都早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了吗?并且死后,还要继续承受着小说家与革命家们各色的演绎与侮辱。死人,没办法还击。
       兵火没有烧毁乌拉街的老人们,饥荒没有从根本上改变乌拉街的人口结构,但是,毛做到了,尽管毛可能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个他一根脚趾就能碾碎的地方。在那样一个年代,斯大林继承着沙皇的事业,在远东从肉体上消灭着留着这样血液的一切敢于抵抗的肉体,而在中国,小将们秉承领袖指示,消灭着一切可能会抵抗的灵魂。显然,毛的孩子们成功的多,在今天这个镇子的镇中心,老爷爷可以自豪的说:满人已经不存在了,已完全同化于我大汉民族。我仿佛看到他的背后,有红旗翻飞,跳着忠字舞的少年。
       明天,就要去孙吴了,这里与曾经的外满洲隔河相望,这里的原住民却最终在文革中因为世代相传的语言呗扣上叛国的罪名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我不知道他们还记不记得那些往事,毕竟,所有人都需要他们忘记,永远的忘记,忘记一切。
      最后,我想跟已经平安到家的两个女孩说。第一,这些天让你们跟着一个疯子一起体验绝望,对不起了;第二,人多的地方可能更危险些罢。睡吧,乌拉。
发表于 2012-8-22 12:21:57 | 显示全部楼层
愿祖国朝日重获自由!
发表于 2012-8-21 17:50:10 | 显示全部楼层
写的灰常好。emu umesi sain xu fiyenlen kai~~
发表于 2012-8-21 21:53:48 | 显示全部楼层
好。。。写的真好。。。。
发表于 2012-8-21 23:19:37 | 显示全部楼层
读罢,早已无言。。。
发表于 2012-8-22 02:00:12 | 显示全部楼层
无语的事实......
发表于 2012-8-22 08:05:06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笔很好!说的也是事实,但格调低沉。

知耻而后勇吧!manjusa !
发表于 2013-3-17 16:23:44 | 显示全部楼层
是真实发生的采访事情?
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感动 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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